体检中心七点半开门，我六点五十分到，队伍已经拐了两个弯。前面的大爷说他四点就来排队了，为的是赶在空腹抽血前把队排完。我站在队伍里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挽起袖子，露出或粗或细的手臂。轮到我的时候，护士拍打我的肘窝，血管藏得深，她拍了七八下才找到。我忽然想起初中体育课上，体育老师也这样拍过我的肩膀，说我跑步姿势不对，要我把身体放正。
人这一生，第一次被系统地要求使用身体，大概就是在体育课上。小学时跳绳，一分钟要跳一百二十个才算及格。我记得有个同学跳不动了，绳子抽在小腿上，留下一道红印子。体育老师让他到旁边站着，他就站在那里喘气，看着别人跳。那时候我们都不懂，跳绳跳得好的同学，肺活量大，将来体检抽血时血管也更充盈，护士一针就能扎中。
到了初中，体育课开始有正式考试。五十米跑，立定跳远，引体向上。引体向上是最难的，很多男生一个都拉不上去，挂在单杠上像风干的腊肉。体育老师急得直跺脚，说你们这样下去，中考体育要扣分的。后来我们每天放学后都去单杠那儿练，手掌磨出水泡，水泡破了结痂，痂掉了再磨。到初三那年，全班男生都能拉五个以上了。那时候我们不知道，这种重复的练习，其实是在给身体刻下记忆，让肌肉知道怎么发力，让心肺知道怎么配合。
高中的体育课被压缩成每周两节，有时候还被数学老师借走。但奇怪的是，同学们反而更珍惜那两节课了。我们在操场上打篮球，打羽毛球，或者在跑道上慢跑。有个同学跑完步后说，他发现自己跳绳比小学时快多了，虽然这些年几乎没练过。我想这就是体育的妙处，它教给身体的东西不会消失，只是暂时蛰伏，等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出来。
大学里体育是选修课，我选了游泳。第一次下水时，教练让我们扶着池边练习呼吸，头埋进水里再抬起来，循环往复。我呛了好几口水，鼻腔里火辣辣的。但两周后，我能游完二十五米了。期末考是游五十米，我游到一半腿抽筋，靠着池边歇了一会儿，又继续游完。上岸后教练说，你刚才抽筋的时候，呼吸乱了一下，但很快就调整回来了，这说明你的身体知道怎么应对意外。
工作之后，体育课彻底结束了。但身体还在，它记得那些年学过的动作。我偶尔会去游泳馆，每次游完八百米，上岸时总会想起大学时那次抽筋。现在我学会了，下水前先把腿活动开，游的时候注意呼吸的节奏。体检抽血时，我也学会了自己用另一只手按压针眼，护士说我的血管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好找多了，大概是因为这些年我坚持运动，血液流动得更顺畅。
队伍慢慢往前挪，窗外的天光已经全亮了。我前面那个大爷抽完血，按着棉签走出来，经过我身边时笑了笑，说年轻人，多运动运动，血管好，抽血都痛快。我点点头。体检报告出来那天，我看了看上面的数据，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。我想起体育老师当年拍我肩膀时说的话，身体放正，往前看，步子迈开，别停。这几句话，放在体育课上管用，放在人生里，好像也说得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