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车是我爸留下的。他退休那年换了辆新的,把这辆开了十二年的老车给了我。我拿到钥匙那天,坐进驾驶座,座椅上还有他常年靠右腰压出的凹陷。方向盘磨得发亮,挡把的皮套缝过两回。我开它去上班,去超市,去深夜的急诊室。它从没在半路撂过挑子,唯一一次换胎,是我自己动手,千斤顶支起来的时候,螺丝锈住了,我跺了十几脚才拧动。后来我懂了,车这东西,你越伺候它,它越不跟你闹脾气。
车里总有些奇怪的气味。春天是槐花的甜,夏天是晒透的皮革味,秋天混着雨后的泥腥,冬天一开暖风,就飘出我爸留在空调滤芯里的烟味。我试过换滤芯,可那股味道还是渗在顶棚的绒布里。有回载同事,她问是不是有人抽烟,我说是上一任车主。她没再问。我其实想过把那层绒布洗了,后来算了,像房间里那道污渍,擦了反而觉得空。
这辆车的里程表停在二十一万公里。我算过,绕地球五圈多。它载过的东西,比这间屋子多。后座放过我爸的钓鱼箱,我妈的折叠轮椅,我表弟的婴儿车。去年搬家,我把书一箱箱码在后排,压得悬挂沉了半指。路上过减速带,底盘发出沉闷的响,像人咳嗽。那时候我忽然觉得,车不是机器,是个驮着记忆的牲口,你打它骂它,它还是闷头走。
交车那天早上,我把车开去洗了。洗车的小伙子用高压水枪冲轮毂,冲下一层黑泥。我站在旁边,看水顺着车漆流下来,在傍晚的光里泛出旧银色。我拿出车里的东西,一包纸巾,一支笔,后备箱里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。然后我把座椅调回原来的位置,那是我爸习惯的角度,靠背直,椅面略前倾。我坐进去试了试,胸口离方向盘一拳半,正合适。我把车窗摇下来,又摇上去,反光镜掰了掰,又掰回去。
钥匙放在副驾座上。我关上门,锁好,站了一会儿。它停在那里,和退租前擦干净的空房间一样,什么东西都没留下,但你知道它装过什么。我转身走的时候,后视镜里映出路灯刚亮的光。明天会有人把它开走,不知道会不会注意到座椅上那个凹陷,也不知道会不会把空调滤芯换成新的。我走了几步,没回头。车不会记得我,可我开过的每一段路,都还在这个城市的柏油底下压着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