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这件事,最早大概就是从这种没来由的跑跳里长出来的。不用谁教,不用场地划线,孩子追着影子跑,大人追着公交车跑,老头儿在树底下打太极,动作慢得像水底的草。小区后面有块空地,原先堆着建筑垃圾,后来被几个退休工人平整出来,竖了个歪篮架。每天下午四点,准时响起拍球声,啪啪啪,像谁在敲一面闷鼓。打球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球还是那只球,皮都磨白了。
老周后来也加入进去。他膝盖有旧伤,跑不起来,就站在罚球线附近投。投十个进三个,剩下七个砸在篮筐上弹得老远,得小跑着去捡。捡球的时候他想起厂里那帮兄弟,有个姓李的,投篮准得像用尺子量过,后来下岗去了南方,再没消息。篮球这东西怪,你投篮的时候脑子是空的,手一推,球出去了,进不进另说。空的那几秒钟,什么烦心事都够不着你。
入秋以后天黑得早,篮架旁边拉了根电线,挂一盏灯泡。灯光昏黄,照得人影拉得老长。有天晚上下雨,没人来,老周一个人站在篮下投了二十个球。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,他听见自己的喘气声,呼哧呼哧,跟年轻时一个样。投完最后一个球,他弯腰撑着膝盖歇了半天,抬头看见三楼自家厨房灯亮着,老婆在窗口晃了一下。他把球夹在腋下往回走,钥匙在腰上响了一路。
门禁的呼叫铃最后修好了,修锁师傅换了个按钮,按下去叮咚一声。但老周还是习惯摸钥匙。有回他忘带,站在楼下按了铃,楼上老婆接起来问谁啊,他说我。老婆说你怎么不自己开门。他说铃修好了,试试。老婆在话筒里笑了半天,说你有病吧。他站在门洞底下也笑,听见铁门咔嗒一声开了锁,推门进去,楼道里飘着隔壁炒辣椒的呛味。他摸黑上到三楼,钥匙在裤腰上叮当一响,像投进了一个球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