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大爷说,那时候教书不图别的,就是觉得人得识字,不然连工分都算不明白。班上有个孩子总把七加八算成十四,他每天放学留那孩子多练十分钟,后来那孩子当了会计。我问这算不算教育,他摆摆手,说哪想那么多,就是看不过去。现在那会计逢年过节还给他送酒,他每次都收,收了就喝,喝完再骂两句当年的笨。教育在他嘴里,就是一件件这样的小事,没什么大道理。
我忽然想起自己小学的语文老师。她教我们写“妈”字,说左边是女,右边是马,女人像马一样干活。当时觉得这解释真怪,现在想想,她不过是用最笨的法子让我们记住笔画。她从不谈什么教学理念,但每回批改作文都用红笔画出好句子,旁边写个“好”字。那些“好”字我留到初中毕业才扔掉。教育大概就是这样,当时不觉得,过后才慢慢品出味道来。
电钻声停了,张大爷站起来说要回去看看孙子醒了没。他孙子今年上二年级,每天写作业写到哭,儿媳妇在旁边吼。张大爷说他不管,管不了。但他偷偷给孙子买了本口算题卡,自己先做一遍,错的地方用铅笔圈出来,等孙子做的时候好有个数。他说这叫备课。我笑了,他也笑,说老毛病改不掉,看见孩子算错就想教。
楼下贴了张通知,说下周要换水管,还得吵几天。张大爷说没事,他正好把收音机修修,这台还是当年学校发的奖品。我问他修好了听什么,他说听评书,顺便教孙子认几个字。他说现在的孩子认字多,可好多字不会写,光会打字。这话说得随意,我却觉得比很多教育文章都实在。教育有时候就是老人手里那台旧收音机,修修补补还能用,用着用着就把东西传下去了。
楼道里安静下来,张大爷的收音机响了,是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。他冲我挥挥手,说下次再聊。我坐回屋里,想起他说的那些话,觉得教育这事没那么玄乎。它不在文件里,也不在口号里,就在一个退休教师给孙子圈口算题的动作里,在他记得每个学生名字的脑子里。电钻还会响,午睡还会被打断,但总有人在做这些不起眼的事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