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刚进入普通家庭那几年,一辆桑塔纳停在楼下,整栋楼的孩子都认得。谁家买了车,谁家换了车,邻里间传得比工资涨了还快。那时候车是稀罕物,擦车要用软布,下雨天舍不得开,怕底盘溅上泥。后来车慢慢多了,多到小区里半夜回来要绕三圈找车位,多到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的车排成两排,把整条路堵死。车从身份变成了麻烦,又从麻烦变成了日常。你不再记得邻居开什么车,只记得他倒车入库时总压线。
坐进驾驶座,世界会变小。后视镜里是后排的靠枕,挡风玻璃外是前车的保险杠。堵车时你只能盯着那根刹车灯,看它红了又灭,灭了又红。有人在这时候听广播,有人打电话,有人什么也不做,只是把右手搭在挡把上。方向盘握久了,掌心会留下两道浅浅的汗印。车把人和路隔开一层铁皮和玻璃,你既在路上,又不在路上。那些在路边等公交的人,脸被车窗玻璃反光切成一条一条,你从他们身边滑过去,像滑过一段无声的影片。
出租车司机是最懂车的人。他们知道哪条巷子能省三分钟,哪个路口红灯长得够吃半碗面。车里常年备着两瓶水,一瓶自己喝,一瓶给乘客。座套洗得发白,但每天出车前还是要拍两下灰。他们和车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家人长,车座上的凹陷慢慢就长成了自己的形状。有时候乘客下车忘了拿伞,他们会在下一个红灯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那把伞,然后继续开。伞就留在后座,等下一个雨天,再被下一个乘客拿走。
修车铺的师傅不这么看车。他们把引擎盖掀开,指给你看哪根管子漏油,哪个皮带该换。车在他们手里是一堆零件,螺丝拧紧了就行,拧不紧就再拧。他们手上总有洗不净的黑油,指甲缝里也是。铺子门口停着几辆等着修的车,有的前脸撞瘪了,有的只是来换机油。师傅说,车不怕开,就怕停。停久了电瓶没电,轮胎变形,再好的车也废了。这话听起来像在说别的什么,但他只是低头拧他的螺丝。
夜深了,路上车少,路灯把树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,一段一段往后退。这时候开车最舒服,不用抢道,不用看导航,就顺着路往前开。收音机里在放老歌,音量调得很低,刚好盖过发动机的声音。前方偶尔有一辆同向的车,尾灯亮着,你跟着它开一段,觉得有个伴。然后它拐弯了,你继续直行,又只剩自己。到家熄火,坐一会儿再下车。关上车门那一声闷响,把外面的安静和车里的安静连成一片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