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公园东南角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穿绸衫的老太太把布包往石凳上一搁，掏出保温杯，慢悠悠拧开盖子喝口水。领队的老陈头也不说话，往队伍前头一站，两手自然下垂，其他人便跟着排成两行。音乐从一只小音箱里淌出来，声音不大，刚好盖过树上的鸟叫。他们起势、云手、单鞭，动作像在水里推什么东西，慢得能看清每一根手指的去向。
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了好一会儿。这些人打拳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既不严肃也不松懈，就是很平常地站在那里做动作。有个穿灰夹克的老头中间停下来挠了挠后背，挠完又跟上节奏，前后不过两秒钟，旁边的人也没受影响。这种自在劲儿让我想起小时候看邻居下象棋，输了的人拍大腿，赢了的人嘿嘿笑，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着急。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是给自己找点事做。打太极的人未必都讲究养生，有人图个早起有个去处，有人喜欢跟这帮老伙计碰个面说几句闲话。我认识其中一个姓刘的师傅，他亲口讲过，退休头半年在家看电视看得后脑勺疼，后来被老伴撵出来打拳，打着打着就把电视给戒了。现在他每天打完拳去菜市场买两棵青菜，回家路上再跟人杀两盘棋，一天就这么顺顺当当过去了。
往公园深处走，还有别的热闹。东门那边有人拉二胡，调子跑得厉害，可拉的人摇头晃脑很入戏。再过去一拨是跳广场舞的，音乐震天响，动作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。这两拨人隔着几十米各玩各的，偶尔互相瞟一眼，谁也不搭理谁。打太极的队列最安静，动作也最慢，但没人觉得他们闷，因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“我在这儿待着挺舒服”的神情。
其实娱乐没有高低之分。有人爱热闹，有人爱清静，有人非得出一身汗才觉得痛快，有人坐着听一下午收音机就心满意足。公园这种地方的好处就在于它不挑人，打拳的、下棋的、遛鸟的、抖空竹的，各占一块地方，各得其乐。我见过一个老头每天拎着水桶和海绵笔来地上写大字，写完一行退两步看看，不满意就擦了重写，旁边围一圈人他也不管，自顾自地写。
太阳升高了，打太极的队伍收势站定，老陈头关了音箱，大家互相点点头就散了。有几个人结伴往早市方向走，剩下的人各自找树荫底下的椅子坐下歇脚。那个挠后背的灰夹克老头从兜里摸出副扑克牌，朝旁边一扬下巴，立刻有人凑过去。牌局就在石桌上支起来了，出牌声、叹气声、笑声混在一起，跟刚才打拳时的安静完全是两码事。
